2013年5月21日 星期二

避无可避,啊,无聊


在旅行中,总有那么一时片刻陷入茫茫的无聊感之中。在常德公寓外的人行道上,往来行人谁也不看它一眼。惟有墙上余秋雨题的匾牌才说明这是张爱玲的故居。尽管明知那上头写著的内容是来前就已知的,还是不能免俗地读一读,仿佛那一小段雕凸的文字确定了此地非同寻常,曾让张氏栖身写出那些让人惊艳的文字。这样,读完那简短数句,就完成凭吊故居的小小仪式。这栋外观如此平常的公寓,像本书那样不起眼地藏住了一张书签。我是喜欢她的,因为她那股孤傲的叛逆。但也不能像个傻瓜一样光待在这里。哪怕在此逗留得比一顿饭的时间再久,说实在也没什么意思。在春末暖和的太阳里,我们晃过来踱过去,很快地就像别人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会儿是消费帝国的盛世了。人山人海的苏堤,游客们挤满雷峰塔下的扶手电梯,一路挨肩擦踵地来到黄浦江。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受害于那些旅游指南,匆匆忙忙地赶去一个地方。每到一处,就阅读那些雕在碑上或展示墙上各式各样的文字,增加一些知识。但旅行真是为了增加知识而来吗?我纳闷,虽然这目的正确得很,但更使我迷惘。一旦它成了一种陈列准备好的设备,忽然觉得这场到访失去意义。如果能够,旅行本来可以享受一种流浪汉般的无所事事,在懒洋洋中把自己放逐到无物可遮蔽的一片时间荒原中,无聊,那潜伏在各种声色玩意娱乐与时尚背后,隐形且巨大的空洞感,在旅行的时候,却容易让人发慌,驱使你一路上寻找那种想象中幸福的风景。

也斯说,旅游是种越界的经验,越界之后可对自己有更深一层的反省。我的反省是,一切有意义的已经被先行训示过了。首先是阅读,然后就去踩踏那些书上写过的某个地方。某栋值得凭吊的建筑必然是某某的故居,或某一条街曾是某一群人以前活动过的地方。然而每次到了那些地方,安慰我的总是别的事物。那些美丽的窗雕,那些建筑物门口标示著使我稀奇的触目斗大的文明单位四个字,往来居民的叫唤呼喊,那些听起来像外语般的陌生音节,从巷弄窗户隙缝中窥视到的他人生活,每样零零碎碎的事物都像首次目睹的剧场般看得目瞪口呆而惊奇不已。所有见闻莫不传来一种快感;啊,太值得了,这次出游――但意义早已训示过了,而且还是这么风风光光地滑离远去。

到底为什么要去旅行呢?从规律的生活中逃离,一段短时间的歇息,从日常生活和熟悉的居所放假逃逸溜到他处去,看别人怎么消费,看别人的书本怎么陈列在架上,看别人的架子怎么摆列,看别人的窗口有什么不同。光看著,不去思索这些景物有没有用时,看著光,看著影子,想著这些风景是否新鲜,还是它是否让我失望而厌倦时,我忍不住想到,旅行时我可以忍受一切,可以忍受触目都有熟悉的M招牌或宣传广告都掩饰不了其性质千篇一律的街道,惟独不能忍受,偏是在旅行当中,如此兜头兜面地感到无聊就停驻在自己身上。连每一口呼吸都感到它的存在,避无可避,在举步往前时它就像尘土般从靴底下扬起,啊,无聊。在平常旧地的生活里,我竟然佯装不知无聊是无法治愈的哪怕走进了多少家咖啡馆,或越过边界出境入境多少次。

完稿201153
2011年6月11日星洲日報/文藝春秋平上去入賀淑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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