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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5月21日 星期二

单纯的房客


大约7年前,我和一个朋友罔顾微薄的薪水,轻率地租下了一间两层楼房子,到处贴告招屋友。那时我曾拒绝一些人,好像只要不招收来自酒廊、理发厅、酒吧工作的人,那间屋子就保证安全了似的。

由于学校宿舍到期,我最近也忙着找房子。在台北文山区(有人说这里是最理想的文教区),一男一女要同租房间很难,想到这里我就很羡慕男男、或女女情侣。因为在此无论是网路的BBS看板、还是学校的布告版,几乎都列明限男限女。单人房还罢了,可是连双人房也不例外。房东都很重视单纯,而性别、身份是维持单纯的重要因素。一天看完十多二十来个招租广告,男女不限的双人房间大概不超过三、四个。我在电话里总是不得不先弄清楚这个问题:一男一女同住行吗?
告诉对方我们是夫妻以后,也有人会说:很好啊,那你们也很单纯啦。有一回,关先生就忍不住答以是啊,我们本来就很单纯。
相对而言,房间本身就没那么单纯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就象伊腾润二的旋涡一样把人缠得紧紧的。昨晚我压抑着沮丧感,扑了满头满脸的雨水,匆匆地赶到一间一般台湾人都会认为是标准的凶宅里交押金签约,整个过程我还得象个小学生一样听着对方开出前后说词不一样的条件。想来假如要活得快乐一点,我还必须象眼前这个二房东那样,对他租给我的房间外面(大概只有五尺距离)的换压变电箱和紧粘着墙外的肥大电缆线视若无睹。
嗯,真是很划算哦,这种房间哪只值这种价钱哪……你们知道不知道还有的房东是多么可恶哦……这里又是马英九的地区耶,全台湾最安全的地方……。他滔滔不绝地说。就象我们是单纯的小红帽,奸险的恶狼只在屋外徘徊似的。
我对这位博士精英讲的话没有异议。在签约回来的路上,这个都市给我的感觉就象袭卷过来的台风一样,张开又深又密的漩涡,使我满脑子想着回家。很奇怪台湾的言论非常自由,比如电视上也经常看到出漏子的高级政府官员在国会里被反对党骂得狗血淋头。不过,不知为何对于租屋的问题,房客好象都被吃到死死的。似乎人们都有某种忍耐着秘密的虐欲来维持现有的生活方式似的,假如没有这重被虐欲般的合作关系,社会就不可能运作了。
再谈回马来西亚的招租旧事。大概招租人都有过这种经验(若征屋友说明由英文写成)。我曾接过电话,对方是个马来男性,他问我:你们只招华人住吗?马来人可以吗?到目前为止,大部分人对此问题的答案可说是绝对、绝对,毫无转寰余地。

完稿台北
8/18/07

2007826日南洋商报周刊个人专栏 瓶中空气


看著两座城市


    不知道为何这么想念那个都市,以至于我们回到这里以后,一直马不停蹄地走走看看,用眼目缭乱来消磨掉心里的那点怅惘。我们拼命地看,周三看电影、周四也看电影。昨晚我们挤着人墙去赏灯。再来的下一周,我问,要不要去赏花。
简直是疯了,置毕检资格於不顾,拼命地想要用看来解决越境以后的失落。我记得假期期间,我们也这么拼命地看,有时骑在电单车上,看那些濒临灭绝古老美丽的建筑物,看它上面的斑驳苔影、剥落漆色,或有泼上靛蓝的旧漆、舆新刷上的粉红漆。爬上公寓的最高一层看槟岛的高楼林立舆檐瓦相接的景象。有时坐在车内,也贪婪地往外看,似乎假如不仔细看,就荒废了那个假期。看,是除了吃以外必须在那么短暂的时间框格中完成的事,某种程度来说,拼命地看也出於某种想象,使生活陷入电影菲林跳跃的局限。这样时间的流逝就变成非常地忧郁了,因为我们只能逗留一段短短的时间,下一格就要被移动到另一个经纬点上。拼命地看,是想跟后来变成记忆的那种幻影相搏拉拔,虽然明知道看得越多,其实能记得的也就只有些斑斑影影。
回到台北来,我们又拼命地看,把自己当成是游客而不是留学生。看得越多,我们就越像是在享受一种叫着游荡的生活。假如我顺利地毕业后离开,明年新年就不在这里了。那样将轮到你留在这里体会我当初来的那种孤独,永远是一个人吃饭、走路,和别人皮笑肉不笑地讲话,存在感蒸发。所以我们其实应该好好地看著彼此。我想回去,但又不想一个人空落落地回去。因此,到时候,无论留或不留,既是极好的,也是极不好的。
虽然明知道很可能在四个月之后,我就可以回去,那样又可以在那个城市里营营录录,到时候想看什么都可以慢慢看了。三、四个月的时间其实也非常地快。时间感有点失焦,这个星期,是非常地长,但一个学期又将是非常地短。再想下去,就对这个城市(以及另一个城市)难受起来。

賀淑芳 3/4/07完稿  臺北
刊南洋商報周刊個人專欄瓶中空气

从来不曾置身于外



科塔萨尔37 岁时,获得法国政府奖学金研究当代法国文学和英语文学,于是到巴黎去定居。这个来自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阿根庭人,无疑是个被慎重招待的客人。我很好奇他会怎么记录在巴黎生活的点滴。据说尤里西斯航海漂流到独眼巨人岛上的出生入死,就是一段有关宾主相处之道的寓言:主人总不能把客人吞下肚。而尤里西斯回到家乡后,隐蔽身份混在客人群中观察来宾的态度,则又是寓言的另一对面:客人总不能窥主人不在就满肚子坏主意。不管怎么看,巴黎都像是一只巨兽,它容纳、包容每个前来寻找机会的人,提供他们房间,在它的腹腔内表演走天线的平衡技巧。偶尔你会穿梭到其它房间去,不管碰到谁,打开什么样的窗口,你知道你会看到各种装饰性事物,而你也会回应以同等装饰性作用的符号,一个表情,手势,笑容,或者文字。你知道,当你看到一座城市(或一篇文章)时,你说,你喜欢它,很多时候是因为它的装饰性作用。出现在他人眼前,初步的印象,甚至这以后的许许多多次会面,都免除不了日渐模糊的那一丁点缀饰性魔法,淡化在越来越熟悉的语气中,亦或消融在愈发陌生的姿态里。一种此消彼长。

村上春树在《悲哀的外国语》里是客客气气的,然而这个贵宾亦不放过消遣美国的机会,从理头发、接受访问、女性主义乃至到跑马拉松,都是微微抱怨但不失轻松的语气,幽默竟然就在这等日常琐事的絮叨中散发。当然人们或许会说,是因为阿根庭和日本的势力相差得太远了。何况是在二战刚结束后还谈不上出版业全球运作的五零年代,科塔萨尔的姿态当然是要一直飘泊下去而且那身影是应该要更为模糊的,资本主义舆共产两个壁垒相互厮拼,他不见得完全相信革命或右派。科塔萨尔,这个来到巴黎的贵宾,他会怎么说才不至于使宾主尽欢的宴席扫兴呢?

我刚刚还在看着他那篇《写信给巴黎的小姐》。他说:我并不想住到妳的公寓来,在妳的客厅里罗列着精致的书本、 科涅克白兰地、唱片,还有来往穿梭的作家、剧作家、艺术家们,文化就像咖啡和水果一样摆在轻易就手的地方。然而,我还是觉得独自一个人窝在自己的巷子里要舒服得多。

科搭萨尔没闪没躲。我深深地喜欢这个当年古巴革命时期诞生的硬朗的、四处飘泊的家伙。当然这个时代,性格的棱角和那些被套上光环的国家寓言一样,早已不合时宜地被束之高阁了。然而我深深地认同科搭萨尔,觉得有些东西真是如此。有些衣裳穿在身上不见得舒服――就像被邀请到舞池里那样,总有前退举措的犹豫、莫名的盘算与顾虑太多,除了默默数算音乐或舞步,应该要说的话被哽塞在喉头:你心里明白没说出来的是那个从来就不能让人置身于外的故事。

1212006完稿 臺北
12月10日2006年刊南洋商報周刊个人专栏瓶中空气

对于确认语的厌烦


忽然间对所有的声腔音调都挑剔起来。特别得忍耐听见人说" 对呀" 两字,自信的声音是锵镪落地,却觉得尚有否定的意思,仅因为处世之道的压抑,无声无息地迂回表面上的肯定用语之外。那些盘绕在空气中的,一点点不耐,一点点怀疑与一点点叛逆的需求,在淡笑轻语中停止在唇边。那些从未脱口而出的,暧昧且破碎,在众多的肯定语与表情所构成的图案格局之间隐藏。正是那些「不对」的,才建构起朋友异于陌生人的特殊关系,否则友情等于如橱窗中罗列的玻璃精品。假如有一天发现和朋友讲话也必须小心翼翼,那你知道,与他人联结的幻觉已消失。如 David Lynch 电影《穆赫兰道》中,两个女子相互依存到剧场去,发现所有的音乐与感情皆是在无其它观众在场的情形下所进行的演出,剩下的惟有沉默,与这种空洞相互打照面。

此时此刻,我和外界的联系已经单薄得只剩下一本论文,和每天一见面就必紧紧抓着他手臂的丈夫。平时是像一只独行猫走在校园,却没有猫的弹性。对他人的挑剔必然发自日渐孤癖的独居者妒嫉群体的心理。对着自己的那一条手臂,嘴巴连炮如珠倾注而出的,是比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更没营养的话,吐露各种分明是愚蠢至极的肺腑之言。妳难道还不明白,在这个星球上没有两个身体可以结成永恒坚固的联盟,时间到了,就得放手。手臂有自己的房间。大家都有各自的地方,似乎这样的安排是最好的,把听厌的期限延长在更久以后。而未来依然需要渡川涉水。

那时候正是黑鸦鸦的一群人挤满餐厅,闷恹恹地听着" 对呀" "对呀 "夹杂在鼎沸的笑语声中,如砂子般在耳边搅动。你大可以反驳我,不说 " 对呀" 那要说什么呢?说" " " 正是如此" " 没错" " 是啰是啰" 又有什么不同呢,不外都是节省脑筋的确认语。在到处都听见" 对呀对呀" 此起彼落的公车、餐厅和街上,忽然就注意起" 对呀" 之后人们究竟在说什么,然而残章断语的拾掇,大部分时候都是平平常常的事物(不外交换购买化妆品的心得刷卡的数额折价的场合),想下个武断的结论:对呀对呀,是潜意识所传达出贫乏的讯号,是交流贫乏的呓语。但是我难道还不明白。就算是在开场结局完整全备的剧本里,总有些没说出来的隐密事物在巧妙地拐弯和闪躲。

完稿11/17/06 臺北

20061126 南洋商報 專欄瓶中空气

石头迷路记


   经常在台北车站迷路。约人千万别约在台北车站,走得脚皮龟裂了还找不着地方。假如有无限的时间,迷路倒不是坏事。迷一迷,就觉得空间真广大,有个目炫神迷的错觉,非常愉快。
我不常来这里。印象深刻的一次是三年前飞来考试,早晨六七点天已大亮,冲进那建得像千层糕一样的地底,第一次见识了何谓上班大军。人人按着箭头指向,形成了只有鞋底咯咯咯作响的齐整队伍,乍若步伐一致,方向明确,在地底下快速川行,似乎谁也不该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立刻变成一颗石头,挡碍人流。那天我也拼命地赶路,也融在这群大军里头,成为使这座城市运作的一份子。
至今我还记得坐在电车厢里的异样感。四周围是悄无声息、彼此都不交谈、表情很肃穆的群体。所谓的共同体大概是种被隐形指挥导引的幻觉,其实搭客们彼此都是隔离得很遥远的个体。像我这样的外来者,相对而言始终还是一颗石头。一个老是想从已成固定轨迹的生活模式中脱离,结果就很任性地从职场上退下来的人,无论就年龄、心境来说,都与所谓正常的人生进展图、或社会顺利运作的经济模式格格不入。一颗在城市脉动中搁浅的石头,绝不能在社会的群体关系中获得认同。
平常我们不会察觉到城市里有这一条步伐明确的路线,但台北车站底下这这条高度紧张、节奏快速的上班队伍,就像埋在城市心脏里不可或缺的动脉。一过了上班的尖锋时刻,出来散落闲逛、购物、到处东张西望的游客与城市居民就像细砂般把这条路线掩盖起来。台北地下街的店铺、散落在各楼层的咖啡厅、书店、便利商店等,如网般逐渐张开,把人流吸附过来。商业世界启动以后,台北车站的地底空间赫然就如大英百科全书定义的迷宫:是藏在地底下由数不清的房间与错综复杂的通道所形成的世界。
目前为止我都不属于这支上班的行列。每次来台北车站,若仅纯粹转换车还好。一旦立心要寻找什么,就必定会迷路。每次迷路,我就真的变成了一颗在乱滚的石头,非常疲累,而且消耗脚力。毕竟我现在还在遥遥期望那种理想生活到来――时间是无限的,可以漫无目的、安心地耽逸在里头游荡,不急着找出口,也不急着离开。


August 8 2007 完稿 臺北
2007812日南洋商报周刊个人专栏瓶中空气

完美的故事


 
這已經是第二次在公車上遺失手機。絞腦盡汁,卻怎麼也想不起它的型號。現實像零星的訊息,斷斷續續。捷運到站的鳴聲,人潮的雜沓,茫然走進車廂,到另一個地點去。

這樣我離開自己的手機就更遠了。

身體在地底下移動,公車則在路面上行馳,或許正朝臺北市中心而去。說或許,是因為我沒留意公車的終點站。也或許那輛公車正在掉轉回頭,往我來的方向去。在那條路線上下車的搭客,他們的手機都要比我的炫麗。

想像它就躺在座椅上,搭客陸續上來,那個座位將是最後一個被填滿的,剛坐下的人想把它排擠到某處,奈何四周圍再也找不到地方來暫且擱一擱,而且沒有人會願意把它收進自己的袋包裡,不,因為它看起來就太遜了。

上午十二點十五分,捷運站裡有一剎那的安靜。有個女生正抓著相機拍攝點什麼。在前往西門町和返回公館的月台之間遲疑不決,猛然發現忘掉該做的事。已過去的回憶,固然像摸不著頭腦的零零碎碎,至於還沒來到的下一刻,還有那些該做但還沒做的事,也並非聯結完好如球網等著擊打。

不知道為什麼公共電話都設在捷運進站處。終於打通電信公司時,在尖銳的車鳴聲中,我幾乎聽不見對方給我的選擇:請問您要片面切斷通訊還是全面斷訊?

要到這時我才恍然想起還可以做這件事。忙撥自己的手機,是公車司機接的電話,他說,正在駕著車,不方便講話。不知該歸功於台北公車系統近乎完美的服務,還是走好運,我竟然碰上了這麼友善的公車司機。公車已經兜回指南宮,四十分鐘後將再返回公館站。我在公館站等他,公車抵達時,我看見他在擋風鏡背後對我揚一揚手機。

於是消失的時間似乎又走回一個完整的循環。我那個外型和功能都很遜的手機在台北兜轉一圈,又回到我背袋裡再度傳出使我欣慰的鈴響。我非常感激,但又忍不住覺得自己在這樣的一場奇遇裡很滑稽。在童話般的城市裡寫著不太像是自己的故事。就像小時候常寫的作文一樣,只能胡思亂想。鉛筆的自述換個題目了。

10262006 臺北
2006115日南洋商报周刊个人专栏瓶中空气


雨和狗



在某个台风圈轻刮台北的日子,风力足以吹歪一把伞,却不足以使全市放假。那是一个让台北人齐声怨道的日子。有人在网上发誓他看见阳台上的鸡是倒飞着出去的,还有人召唤集体祈祷,但求风势增大,换得一天假期。我想起奥斯特小说里的幽默,在他的故事里,居住在废城里的流浪人也曾集体祈祷求雨停,不禁莞尔。

风势倒是渐小,雨倾盆。撑着雨伞,步步避开地上的雨洼。走到校门口,它浑身湿漉地出现在我伞缘边。咖啡色的蓬卷毛发湿後纠结如杂草,显得脏而苍老。它耐心地跟着我,有时近一点,有时远一点。有时我回头望它,它立刻被鼓舞了跟上来。我开始对它内疚,因为它是微不足道的,而我以某种我其实没有的东西来引诱它,虽然不是故意的。我一心只想到走进面包店里,往通宵被网路养出空气的胃里塞进一点碳水化合物。

它还在外头等着我,那个浑身滴水的毛茸物体。它全身又冻又饿,我不知道他的眼神里,究竟是充满期望、还是毫无把握地看着我。面包店的招呼声颠倒了,在我出去的时候,门发出铃铛声并说:欢迎进来。我睨着狗,它眨着眼睛,琥珀色的如流动着水。它没有可以和我交换的语言,就算有我也没耐心懂。但是,那种毛色,必然曾经漂亮。我知道它曾经被恩宠过。

我不知道养狗的人到底怎么想。但多数宠物的主人大概会认同我这句话:此狗非同彼狗,此物非同彼物。你曾经和它同处一块,那里就有某种他者无法介入的牵绊。它跟着我越过马路,隔着一面圆伞的距离。它是机灵的,恩宠衰竭以后。这次我倒是下定决心,于是我走向了福利社。我没向它说话,因为它不会懂得我的语言。它一定也听不懂我的腔调。但我温柔地把视线投向它,那一团紊乱的毛发,如脱掉系点的丝线,闪着潮湿的微光,老了些,更接近死亡,可是还活着,实实在在地,跟在我这个异乡客身边。福利社前面有大片的屋檐,我用眼神示意它在那里蹲下等我。你可以在这里避雨。我觉得我在无声地对它这么说。

我从架上挑了一个西莎牌鸡肉。罐头上面有个小花狗的图样,太可爱了,也不像它。它比较世故而且早已放弃撒娇。那里也摆着其他肉类的选择,如猪、牛和羊。可是,要想像一只吃牛的狗还真奇怪,所以我买了鸡肉。虽然狗吃鸡也很奇怪。

不管怎样,它并没有读懂我的眼神。虽然我一直相信万物之间有某种宽厚的力量维系彼此,可是并不。我出来时,它走了。探头看附近的几条巷子,也没看见它。它并不是走开去哪里找电灯柱洒尿。它真的走了。于是我把西沙牌的鸡肉扔进装面包的塑胶袋里。

以后下雨,我依然看到其他狗。它们都曾经被恩宠过然后又被抛弃了。可是西莎牌还在我的架子上,和奶粉饼干之类的干粮摆在一起。就算我喂这只或那只狗,都不是它。不是它。

完稿11/25/06臺北
刊2006年12月3日南洋商報個人專欄瓶中空气

抢在时间闸门前的计算



(千般计算,不如一颗单纯的心
──夜宴)


夜晚九点多,我才赶往重庆南路,希望可以在抢在书店关门前抵达。心里抱着侥幸,给自己开出偶然的清单:也许书店老板会因为是寒假前夕,而延长营业至深夜;也许书店里来了一个故友,老板和他相见欢而延迟关门;也许一路上都亮着绿灯,公车一路顺利地过站不停。
按照日常公车的速度,假若没有这一连串想得出来(以及想不出来)的偶然,书店应该会在我抵达的前十分钟就关上大门。想到第二天那趟不可更改的飞机行程,我能争取的就是这份万一。当我拦截251巴士时,脑海里期望的,就是这一连串偶然如何能构成超越日常循列的幸运。
这个时间,没有多少人还会赶往重庆南路。车厢里乘客寥寥无几。我坐在最靠近司机的位子上,忽然感到自己作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但是奇异的是,上了巴士后反而松弛下来。有时候,我经常有这种莫名的感觉,一旦把身体放置在哪个空间,就意味着哪个抉择已经被启动。两年多以前走进机场赴台时就是这种感受。更久更久以前,坐在车厢里飞驰往吉隆坡时亦然。一步步地计划,其实就是一步步地陷入偶然与必然交错盘结的机制,自己只是在按照剧本演出未来。可是未来的人生图像,自那个关键时刻开始就已经画出轮廓硬概。有这样子的想法,虽然未来还未开始,却颇有“往者已矣”的感觉。
    公车走得相当快,但并非过站不停。我没想到,在这时期,一个非常偶然的机制是由他人启动,而不是自己来掌握。司机忽然开口跟我说话,他跟我说起数学。他说,我就来跟你说个乘法表,一乘一等于一,五乘五等于二十五,十五乘十五等于一二五,那三十五乘三十五是多少?四十五乘四十五是多少?他告诉了我一种计算的秘诀。他说话的速度很快,而我发现自己的数学退步了,无法跟得上他快速的解释。他告诉我一连串的数字加减法,但是我无法领悟得法。然后他又展演出十九乘十九,二十八乘二十八的方法,问题与答案连炮如珠而出。很遗憾,由于当时头脑转不过来,他又说得很快,在此我无法把他的方法转录以示读者。
我说,这是心算吧。司机说,不是。他说,这个方法是他想出来的,连大学的教授都不会。天天开着公车,红灯时停车,一亮起红灯就开始计算,脑子里就开始转动数字的念头。他又继续展演一系列的乘除法演算。公车开始慢下来。过了二二八公园之后,路面上异常寥落,公车却缓缓地慢慢地移动。
    我无法打断他,无法告诉他我赶着时间。他飞快地吐出一连串数目字,不像其他人一样,不说天气、也不抱怨市政府的罚款制如何如何,他说的只有数字,绝对不是什么有趣的聊天话题,没有多少人能搭腔回应。我却觉得他是个非常寂寞的人。当公车的速度慢下来,我知道他希望我是个可以听数目字的听众。
    当然我下车的时候,书店早就关门了。我还是走百无聊赖地走了一趟。


2007128日南洋商报周刊个人专栏瓶中空气
编辑:黎家响

静静地吸口气


不可能心静如水,虽然早在初次认识这连串字眼时就油生超脱俗人的幻想。站在阳台上,从对面的两栋建筑之间望过去,恰好看见后山绿坡上绽放点点红花,春光也就只有这么一点艳。清晨,居高临下面对残旧建筑挂下的地产业广告,深深吸气。从昨天从前天从大大大前天就纠缠着我的那一丁点想法,把我搞得晕头转向失常了好几天。关于那股听不见的声音带来的搔扰,我正尝试给自己建立另一种态度,不是拉冈比喻的“永远困在监狱般的屋中”,而是如普鲁斯特所说的那样“把它当成一种旅行”,且随这股来自阴暗角落的声音引领心思漫游到他处。
不可能心静如水。不可能如柜台传发“请人多多阅读”的小册子,写下劝勉字句转换成心灵动力那样,如实散发美妙实满。回到房间里,不刷牙、不洗澡、凌乱地在网上搜寻占卜的软件,失常只因欲求。无所谓清醒或混浊的明确界限,我,肯定醒了。你不能说一个睡了九个小时以后的人还在梦中。精神奕奕地在电话里对老公编织谎言:正搜寻数据中,午餐延后。
一个人。逆顺皆如泥浊中生活。故此孔子说君子慎独。若在古时,女子如我自非君子。这时代便应是了。莫见乎隐,莫显乎微。在闭紧门后,只有自己的眼睛巡视处,我抽离,且不伦不类地沈迷于无用之物。任由时间把时间掷进垃圾场。
不可能心静如水。只因欲求,因不愿打电话劈头问清楚那正等待着的答案。便寻求征兆,替代地想象即将发生之事。星座预测竟不输于该负责人未来的作答令我激动。昨晚欲望来到梦里点拨我:梦见身体病了。因无甚坚强意志,为免病痛折磨,逐决定快刀斩乱麻地服药自杀。既快死了,便写下遗书,将所有财产散发捐出,准备赤条条归西死到半忽担心,万一被一群贪婪的医生护士救活,他们一边救我一边搜刮被救活后倒真得赤条条地两手空空活下来面对世界。惊得立刻中止自杀计划,且把梦的下半场篡改。当个慷慨的活人远比当慷慨的死人难。
不可能心静如水。沈沦在自己的万般欲念中。静静地吸口气,静静地看着红花春色之外,那幅斗大的地产广告连近视深如我者亦看得清清楚楚。我是不满而有欲求,还是已满复加贪欲?
静静地吸气。就算吸再多口气也不知答案。


20074 28日完稿 臺北 賀淑芳
200756日南洋商报周刊个人专栏【瓶中空气】